香港作為中西文化交融的國際都會,其獨特的文化身份既承載著中華文明的深厚根基,又展現出華洋共冶的現代都市印記。近年香港的文化使命愈發清晰:在國家「十四五」規劃支持下,致力發展成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我們現在是否已經用好中外文化薈萃的獨特創意氛圍,打造香港作為亞洲文化及創意之都的品牌?在西學為用、國學為體的定位上,香港高校教育是否已經做好讓青年人認同中華文化,長遠建構國民身份認同、為社會長遠發展紮好文化根基的準備?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創始人、前香港非遺諮詢委員會主席,國學大師鄭培凱教授深耕香港文化教育與非遺保護逾二十載,本中心委託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講師張桂琼博士,與本中心經理黃冠麟先生一同訪談鄭教授,借其學術洞見與實踐經驗,探討香港高校人文社科發展及非遺傳承對接祖國文化的重要性。

左起:京港學術交流中心經理黃冠麟先生、鄭培凱教授、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講師張桂琼博士
專業至上主義:香港高校人文社科發展的困境
社會學巨匠、原香港中文大學校長金耀基教授曾於《大學之理念》的自序中直言,實際上今天的「大學之道」已改成「大學之道,在明明『理』(科學之理),在新『知』(創立新知識),在止於至『真』(科學之真理)。」其與《大學》中「止於至善」的追求,茲因美學、倫理學的持分減少,已經變得漸行漸遠。
鄭培凱教授有非常相同的觀點,特別指出香港高校長期以理工科與職業導向的專業教育為核心,人文社科長期處於邊緣地位。「1998 年我從美國初到香港時,大學仍是三年制,強調『速成』的專業技能培養。但學生普遍缺乏對中華文化的基本認知,本地學生甚至連深水埗有個東漢古墓、上環文武廟等歷史淵源,竟然一無所知。」
.jpg)
鄭培凱教授在「非遺六月」活動上演說
這種「重術輕道」的傾向,導致學生文化認同模糊,甚至出現身份危機。鄭教授回憶道,他於 2000 年針對城大學生的文化認同進行調查,當中 12% 的學生即使以中文為母語、以筷子食飯,竟自認為與中國文化毫無關聯,完全認同英美文化。「關公是財神,孔子是考試神,宗族祠堂不如蘭桂坊一杯酒。」
儘管通過中國文化課程的努力,這一比例在五年後降至 8%,但問題依然嚴峻。「香港學生若僅掌握專業技能而忽視人文素養,將成為『高級技術工人』,難以理解自身所處的文化環境,更遑論傳承文明。」鄭教授直言,香港高校過度追求國際排名,加劇了人文社科的邊緣化。「QS 排名以論文數量、國際化程度-實為英美化-為核心指標,導致大學管理層熱衷發展理工醫科,壓縮人文資源。」他批評道,「若高校淪為『技術工廠』,培養的只是缺乏文化根基的『全球僱員』,何談守護文明、貢獻國家?」
為扭轉這一局面,鄭教授在城市大學創立中國文化中心,設計與「文化考察」結合的課程體系。例如,學生須實地探訪新界宗族祠堂祭祀等非遺現場,通過田野調查理解文化脈絡。「非遺不是書本上的死知識,而是日常生活中的活態實踐。只有讓學生親身接觸,才能激發他們對中華文化的感知與認同。」他強調高校應重新審視教育本質:「人工智能時代,技術反覆運算加速,人文素養與批判思維才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香港高校需平衡專業與通識教育,將中華文化納入必修體系,培養兼具技術能力與文化自信的新一代人才。」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舊觀
香港非遺傳承:以學界協力傳承,連接歷史與未來的文化紐帶
鄭教授所言之所以擲地有聲,在於他早至 1998 年便超出學界以外與香港特區政府多個部門合作,如時任行政長官董建華設立的文化委員會主席、原香港城市大學校長張信剛教授與他合作無間。鄭教授為特區政府擔任過六年非遺諮詢委員會主席,參與制定香港非遺政策,特別是在非遺保護方面的工作,如帶領學生進行文化考察,推動非遺項目的活態傳承,都是以己身縮短學術界與傳承者之間的心理距離,具備「以文化人」的學者本色與「接地氣」的實踐智慧。
在他眼中,香港非遺的獨特價值,在於其完整保留了嶺南民間宗教與宗族文化。鄭教授對比兩地:「大陸因歷史原因,宗族儀式與神功戲一度中斷;香港的傳承更具系統性。例如新界宗族的『十年大祭』,全球族人返鄉共祭,儀式中蘊含的倫理秩序與共同體意識,正是中華文明『家國同構』的微觀體現。」
細察之下,香港非遺項目如大澳龍舟遊涌、圍村食盆儀式、戲棚搭建等,不僅是嶺南文化的活化石,更是社區凝聚與身份認同的載體。鄭教授以龍舟游涌為例:「列入國家級非遺後,年輕人因榮譽感開始參與,傳承斷層得以緩解。活態傳承的核心,是讓傳統融入現代生活,而非博物館化的標本。」鄭教授指出香港從事歷史學、人類學的學者,可以協助傳承人將資料記錄整理。

大澳端午龍舟遊涌(圖片來源: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辦事處)
此外,香港非遺的中西交融特色,如絲襪奶茶、鴛鴦,亦為中華文化現代化提供了範例。「這些『混血』傳統證明,文化傳承不必排斥外來元素,關鍵是以本土智慧實現創造性轉化。」當然,部分非遺面臨嚴峻挑戰,例如搭戲棚的師傅平均年齡超過60歲,年輕一代因收入低、工作辛苦不願接手。「政府若僅將非遺視為旅遊噱頭,忽視傳承人的生存保障,傳統技藝終將消亡。」他亦非常體諒傳承人長於工藝、弱於文字的情況,「搭戲棚的陳師傅說:『填表比爬竹架還難!』我們最終簡化申報程式,允許口頭陳述替代文書,並培訓義工協助傳承人填表申請項目。」
覽之香港非遺清單上的 507 項,絕大部份與祖國傳統文化一脈相承。「廣東粵劇成功申遺、大澳龍舟游涌列入國家級名錄,一方面證明中央對香港文化的重視,另一方面看到香港在中華文化的傳承的拼圖中,是重要的組成部份。」他建議未來可建立「灣區非遺資料庫」,推動粵港聯合申報、學者互訪、傳承人培訓,實現資源分享。「香港高校可設立非遺研究中心,與國家機構合作開展田野調查與學術出版,提升非遺研究的國際話語權。」
鄭培凱教授總結道:「香港的獨特優勢,在於既能紮根中華文明,又能融匯世界視野。高校人文社科與非遺傳承的使命,不僅是守護歷史,更是為『一國兩制』注入文化凝聚力。」面對全球化與科技革命的挑戰,香港需以教育革新喚醒文化自覺,以非遺傳承築牢身份認同,在融入國家發展大局中,書寫中華文明的新篇章。「非遺保護不是懷舊,是為未來留存文明的疫苗。中國從農耕社會邁向工業化的過程,必然伴隨文化陣痛。但若放任傳統消亡,香港將成沒有靈魂的金融機器。」他最後強調:「教會年輕人既寫代碼又寫古文,既懂美股指數又懂傳統文化,這才是『一國兩制』最動人的雙聲道。」
如欲知道更多教科相關消息,請留意京港 Facebook 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BHKAE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