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少人真的認為中醫藥一點都沒有價值。哪怕撇開文化遺產意義層面而僅論中醫藥的果效,亦可見諸正規的科學報導。不論中國還是歐美日韓越,中(漢/東)醫藥的研究也持續地做出成果。然而,中醫藥的續存形式卻不無爭議。在歐美,即使中醫可合法行醫亦往往淪為某種替代醫學;若要「晉身」為現代醫學的一員,則始終會遇上「中醫現代化」這個話題。簡單的例子是,討論中醫藥的科學性時,有兩條很多人心裏都問過的問題,一是「望聞問切」沒什麼客觀標準,二是「熱氣(上火)即是什麼?經絡是什麼?西方人會不會熱氣呢?」
第一條問題,通過現代技術比較好解決。第二條問題的背後,是用現代醫學來詮釋中醫醫理,進一步可理解為,通過還原論的邏輯來求一個「第一因」,在病理學的因果鏈中確立中醫的可信性。就這一點,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院長林志秀教授分享了他的看法。
大疫不過三年
林教授於 2003 年加入中大,至今已超過二十年。當年爆發的非典型肺炎(SARS,非典)成為了林教授醫學實踐的第一個挑戰,而近年的新冠疫情則是香港的另一場大型流行病。林教授將兩場疫情加以比較,也同時回顧着這二十年來的香港中醫學經歷:「SARS 的特徵是來得急,去得也快,中醫藥在調理方面的優點也就沒有顯出來,患者要麼住院,要麼就痊癒了,而事實上當年的中醫註冊制度剛剛開始沒幾年,中醫基本上只有門診,無法系統的去照顧住院的患者,是被拒諸門外的…
「到了新冠時,情況就不一樣,新冠首先是一個長時間的疫情,有社區醫療的需要,不論是隔離中的輕症患者還是『長新冠』都需要中藥來調理,而香港的公共中醫藥體系已經形成,參與了很多社區醫療和中西醫合作護理的項目。第二點是,以前有些人覺得中醫藥不過是一種養生之道,無法真正地應付大型傳染病,而這次疫情裏,中醫是實實在在地參加了醫護工作,是和病毒作戰的一份子。可以說改變了社會上一些人對中醫藥的觀感。新冠三年結束,也印證了傳統上『大疫不過三年』的說法。」

《溫疫論》乾隆黃晟校刊醒醫六書本(來源:日本慶應義塾大學圖書館藏)
溯談中國歷史,林教授從一個更宏觀的角度敘述:「這二三千年來,中國累計發生了三百多次大疫,但從中國的人口波幅來看,並沒有發生像馬雅文明或歐洲黑死病那樣的毀滅性疫病,足證傳統醫學中有對抗疫病的相關經驗一直流傳下來,甚至不比近代醫學晚。比如早在《黃帝內經》的時代便描述了疫病時『避其毒氣,天牝從來』,而『天牝』就是鼻子,從而提出了疾病感染的觀念。明代吳有性於 17 世紀中葉提出《溫疫論》,表明感染源『非寒非熱,非暑非濕,乃天地間別有一種異氣』,還明確了不同的傳染方式和病徵。這些理論都起到實際的醫療效果。」
現代中醫學是循證醫學
除了中國,不同的文明也有自己的流行病學觀察。例如伊本海提布(Lisan ad-Din Ibn al-Khatib)於 14 世紀提出傳染性的可能,但沒有找到現代病理意義上的「病源」。一般認為,現代流行病學誕生的基礎是 1684 年列文虎克用顯微鏡進行人類首次的細菌觀察,並以一百多年後巴斯德構築的現代微生物學為標誌。從「病原體」(Pathogen)的構詞可見它強調的是「原∕ 源∕ genes」的意義。因是之故,一些觀點認為不論是伊本海提布還是吳有性,都由於只是分析現象之間的關聯而沒有找到疾病的「原因」,於是不夠科學。
這亦是「熱氣是什麼、經絡是什麼」的變奏。對於這一說法,林志秀教授首先表明中醫是「對症」下藥的,並不尋求一定要找出病理意義上的「病因」。他說:「熱氣、針灸,我們可以肯定的是相關現象是存在的,不過在我們的中醫研究中,最關注的不是用還原論、用生理學觀點去詮釋中醫醫理,而是關注一個療法針對個別症狀有沒有效,而其中的『症』和『效』是可以觀察和證偽的。」
林教授由此引伸出兩點。第一,中醫也可以是循證醫學,這亦是中大、或者說香港主流的中醫藥現代化方向,「我們用現代的方法學(Methodology)去研究,注重診斷和用藥的量化、客觀化,這讓我們的藥物臨床研究得以客觀和準確地評估,所提出的方案是可被證偽的」。他解釋,這雖然仍不足以在解剖學、病理學意義上說清「針灸和熱氣是什麼」,但從理論建構來說已符合科學的要求了,他笑言:「也許應該用現代醫學的語言來表述中醫,不老說陰陽五行那套,但也不等於一定要讓中醫醫理套進去。」
林教授的團隊近日就通過臨床雙盲測試,實證其調配的新中藥方劑「玉屏風散加味」可顯著地緩解鼻敏感症狀。他亦介紹了中大中醫學院在循證醫學研究方面的工作和成果:「我們歷年來已發表了一千多篇有關癌症及其他常見疾病的論文,是符合現代方法學的,而目前也進行着阿爾茲海默病的臨床前研究。」說起香港大學團隊以砒霜入藥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acute promyelocytic leukaemia)並獲美、歐、日本專利,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中藥古方,林教授十分欣賞,表示「實證臨床研究是一定要做的」,而中大中醫學院也正在進行數個臨床雙盲測試。他強調這是中大中醫學院的發展重點,「中大有五個中醫門診,其中四個是教研門診,而中國中醫科學院中國中醫藥循證醫學中心,目前在境外的唯一一個分中心就設於中大中醫學院。」

中大中醫專科診所暨臨床教研中心
第二個引伸的觀點是,現代醫學和傳統醫學是可以相互平行發展的,不必強求用現代基於物理、化學、生物學層層遞進的還原論因果鏈來「解釋」中醫藥。對於先用「西醫」診斷然後交予中醫跟進的方法,林教授認為可以有所斟酌,「實際上,反而一些較年輕的中醫或中醫學生,比較抗拒必須用現代方法來衡量和解釋中醫藥的這種做法,在符合循證醫學的框架下,他們更傾向直接由四診辨證(望聞問切)開始醫療流程。」
「非要從醫理上講的話,兩者是難以揉合的。」一個林教授比較同意的比喻是,就像經典相對論物理和量子物理,這兩個框架也是長期沒法整合,但這不影響它們各自解釋世界萬物,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說:「我覺得現在的中醫藥發展路徑其實差不多可以如此的確立了,不必太花心力去追求革命性的成果(破解中醫醫理),而應該尋求『量變』為主,做出更多的實用成果。」
在此,我們不妨用物理學家 David Mermin 於 1989 年寫下的名言為註腳:面對量子物理的爭議,他寫道「放下爭議,動手計算吧」(Shut up and calculate)。
面向社會、面向國際的中醫學
以「對症」為本、以實證為憑的中醫藥,必然是和現實需要緊密結合的,「人口老齡化的背景下,社區醫療、復康、慢性疾病就是中醫的傳統優勢所在,而且中藥一般來說會比較經濟,適合長期病患。」林志秀教授介紹說,中大中醫學院已探索出一套適合現代香港社會的課程體系,「中大深圳分校正計劃設立中醫學院,而且打算引入香港中大的中醫課程設計。」
香港中醫醫院即將啟用。林教授形容,「1999 年 7 月《中醫藥條例》通過,奠定了法定基礎,是一個里程碑,而二十六年後中醫醫院設立,是新的里程碑」,正如他所言,中醫藥的現代化離不開循證臨床研究,而中醫醫院將成為一個很好的研究平台。目前,中文大學、香港大學、浸會大學都已經和院方簽署協議,在人才交流、教學培訓、科研等範疇上進行合作。中大計劃安排多名專家參與醫院工作,推動中醫藥現代化及國際化。
談起國際化,香港是國家的對外窗口,本地中醫藥界如何推進這一角色?林教授表示仍須以實證說話,通過研討會和論文成果,實實在在的推動國際認識和認受中醫藥,而這些年來,中大中醫學院已有近一百位畢業生赴歐美國家行醫,「不是別的醫生,是真的去當中醫」,林教授補充說。不過鑒於地緣等因素,國際上的中醫藥研究有所減退,「例如澳洲的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RMIT)在 2023 年開始停收中醫學生了,其他一些院校也有例子」,在這情況下,香港中醫藥界應攜手合作,「一人做一點」,把中醫藥發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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