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三個時代,自研中藥死中得生 | 專訪新中國第一代西醫甘卓錚老醫師
  • 2025-12-26 11:52

現代化的中醫必然是制度化的中醫。1999 年起實施的中醫註冊制度一方面是特區政府對這門醫術的正式承認,彌補了英治時代所缺失的一塊拼圖,一方面也大力的推動了中醫的制度發展。基於註冊制度,各大學終獲教資會撥款開辦本科及以上中醫課程,培養出香港自己的中醫隊伍。然則,香港舊時代的中醫能否得到傳承?

京港中心尋訪到一位有近六十年經驗的老中醫師:他先是內地「中西醫結合」道路下的西醫,繼而在香港以純中醫身份經營近二十年,卻因嚴重的脊骨骨刺而放棄註冊;於年屆六十多歲時才開始自研中藥,卻意外地治好這一除了手術外、西醫束手無策的頑疾。甘卓錚醫師說,晚年治好他「不治之症」的中藥,希望能用來濟世助人,但苦欠途徑。他首先不是註冊中醫,西醫學歷在香港也不被承認,再者六十多年前的醫療專科資格亦已是明日黃花。

 

新中國的第一代西醫

「我真不知道自己其實多少歲,」字面上已八十七歲的甘醫師說。全面抗戰開始不久,他隨家人從上海遷到廣東江門,未幾就在戰火中失去雙親,「所以我基本就是個孤兒,歲數是後來憑印象說的。」新中國成立後他接受國家培育,入讀中山醫學院佛山分院,1962 年專科醫療畢業,「這在舊社會是不可能的啦。」以其純正的廣東話,想必自小就在廣東成長。

中山醫學院佛山分院畢業證、於惠陽衛生學校任教時的工會證

就這樣,他從 1960 年代開始行醫,曾在惠陽衛生學校教書,也負責過兵檢。雖然國家號召西醫學習中醫,「但一開始不是立即去學的,是先召集老醫生去上課和會診。」他一直工作到 1978 年,自己也成為了十六年經驗的「老醫生」了,就被安排讀了一年的「西醫學習中醫班」(第六屆),隨即根據 1979 年施行的「衛生技術人員職稱及晉升條例」下的統一職稱架構,獲確定為正規醫師職稱,遂成為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代、「中西醫結合」的西醫。

不過在此之前數年,他已開始隨老丈人、廣東有名的中醫李誦平學習,也參加過中西醫會診,目睹了中藥方有一定成效。有關中醫/民間醫術的最早印象卻是小時候的親眼見證,「那時是剛解放,農村有個人長滿頭瘡,請西醫來也沒有用,有個地主佬建議拿生蝦搗爛了敷上去,那人果真這樣做了,幾天就差不多就好了,很神奇。」

 

脊髓側索硬化症?

甘醫師於 1980 年代初因家庭緣故而舉家移居香港。港英政府不承認他的學歷,「做助手之類的也不可以」,太太在內地是中學老師,亦須進廠打工。天無絕人之路,以前累積下來的中醫經驗讓他得以加入港九中醫師公會,在不惑之年重新開始,以中醫診症維生。「我可比不上香港那麼多的老中醫師,孩子有嚴重哮喘,我也是找老中醫看的,自己醫不來。」他回憶,「曾經在牛池灣村(鑽石山附近)的藥材舖駐診,有一次一大群警察浩浩蕩蕩闖進來搜查,我不知什麼回事,嚇得爬在桌子下,之後才知道隔籬是不知什麼黃賭毒的窩點。」

1980 年代的牛池灣村(圖片來源:香港舊照片)

總的來說,行醫進展不甚順利,一則他未負盛名,二則港九中醫師公會是親台機構,他和會員「不太談得來」,以致發展機會不多,而主要依賴在港同鄉求診。「有個後生患了急性甲型肝炎,發病入院短短幾天,嚴重得整個人都是黃色的,西醫並沒有抗甲肝病毒特效藥,只是打吊針,他都已經不似人樣,我就用壁虎入藥,悄悄帶進醫院給他,一周之後就出院了,那些醫生都嘖嘖稱奇。」但同鄉生意還是不足支度。為什麼不加入內地背景的香港中醫師公會?他說:「鬼知道呢,以前哪有什麼人才計劃,也不像現在什麼都上網找到,這些東西,電視、收音機和報紙都不講,全靠街招和口耳相傳。」某個意義上,社區團體的版圖左右了他的生活軌跡。

用今天的講法,他也卷出了純中醫師的資歷出來。1993 年獲港九中醫師公會證明具有十四年的中醫師資格。到 1990 年代末正躊躇滿志準備註冊為中醫之際,卻又起變故。

原來他赴香港後不久,因手顫抖和間歇的疼痛而一度被診斷為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全家愁雲慘霧。可是幾年下來卻沒有惡化,何況「若是側索硬化,一般倒是不會特別痛的」,他偶爾自己打 B12 維生素就沒事,所以相信是誤診。然而到了中醫註冊的前夕,雙手開始更劇烈地萎縮,痛不欲生,註冊的唯一機會只好從此割捨。

 

自嘗百草,中藥自救

「是側索硬化症的話,不論中西醫都無藥可救了,但我就覺得病徵有點不同」,懷着希望,他不久就重返中山醫學院作檢查,確診是脊髓內腔(近小腦)骨刺壓迫神經。如果不處理,後果也會「和霍金一樣」。

不過西醫也是除了手術之外別無根治方法的,「我可不想死在手術台上,再說,骨刺磨了也是會再長出來的,得要根治。」甘醫師說,而中醫藥知識為他點起了生命燭光。他當時就立即想到可用草烏入藥,「現代醫學角度,骨刺就是一種骨代償作用,而在中醫來說,草烏有很強的扶正驅邪功效,不過又有猛烈毒性,這點都是中醫師熟知、但又不敢用的原因。」目前草烏是受管制中藥,甘醫師解釋,家中存藥都是幾十年前攢下來的,「現在想買也買不到了。」

情況已顧不上毒性。有幾年時間,甘醫師常常都在急促心跳(中毒徵狀)的生死交關徘徊。這樣並非長久之計,必須設法中和毒性。草烏為他爭取了數年時間,期間他穿梭於大小藥材舖,以至「西環的藥材店到今天都認得我」,但是,性涼解毒的藥雖很多,不損害草烏藥力者卻絕無僅有,幾年功夫,他終於嘗試出一種可以中和毒性、而且反過來增強藥效的生草藥。原本會在數年內因脊椎骨刺壓迫而癱瘓的他,延續了十多年的健康生命至今。他把這複方命名為「痛不來」。

甘醫師及他製藥用的研磨打粉機

甘醫師沒有公開這一草藥的資料,他說有兩個原因:第一是這個藥的別名太多了,十分混亂,他近年在浸會大學的中藥材數據網站搜索亦無發現,遑論二十年前,「可見中藥很有必要標準化。」

而第二個原因是「對我有效,不代表對別人有效,非常需要臨床研究,」但他形容,在自己身上的效果是驚人的,他指著自己頸椎說,以前曾經摸得出的骨骼隆起已消失不見。另一例子是,「以前江門市醫院的黄世熹醫生是我死黨,一輩子笑我學中醫,後來他也受不了骨刺,我就定時把藥帶給他,結果他在世的日子也沒有骨刺之苦了。」

走過了三個時代,一生踐行「中西醫結合」的甘醫師,如何評價現代醫學和中醫學?「我現在的思維本質上也還是西醫的,這個藥是用中醫醫理求得,但我心裡總是在用西醫方式來想,比如草烏是不是阻斷了代償作用之類... 這種思考伴隨我一輩子,比如我一直認為『火』基本上是炎症反應,這幾年有研究說睡眠不足也會引起炎症風暴,就更佐證了這一想法,這豈不就是虛火?但那又如何,中醫太多解釋不了的東西,偶爾解釋一兩項反而像牽強附會。」甘太太補充說:這些留給科學家去做,醫生的職責就是治病,僅此而言。

驀然回首,甘卓錚醫師最大的願望就是把這個藥方提供作進一步的研究,「生物實驗、臨床研究我是不可能做的,但萬一這個藥並非單單這麼巧對我和我一個朋友有效,那就很有醫學價值。」

(除另有註明,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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