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醫與中醫皆為醫病救人，各擅勝場，適宜互相補足。資深骨醫、香港中文大學中醫中藥研究所創所所長梁秉中教授，從事醫學工作近六十載，他了解到現代醫學發展驚人，「多困難問題都能解決。可是另一方面，仍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醫治成果不佳，病理未能解決，常規和先進發明用盡，仍只能滿足表面需要。」

這位快滿九十歲的西醫，二十多年來，努力以循證、安全和無毒等現代標準，簡化和改良中醫古方在現代醫學機制下發揮療效，成功的案例包括，糖尿足可免截肢，淋巴水腫惡疾得到舒緩等，踏出了中西醫協作一小步，效果也令人鼓舞。現實卻使他有「豬八戒照鏡」的感慨。他衷心期待香港醫療體制、政策和資源上給予中醫中藥充分的空間和信賴，讓病患者盡可能得到最大程度的醫治。

 

回歸至今中醫仍被禁處方西藥

2025 年 8 月，已是回歸第二十八年，有註冊中醫被拘控，罪名是處方未標明西藥成份的藥膏。原來即使中醫註冊條例通過了二十幾年，中醫也須接受現代醫學培訓並及格，但中醫仍是不得處方西藥或施用西醫診症的方式，甚至簡單如使用聽診器、打針、X 光等亦在被禁之列。中醫中藥長期以來被視為不入流，以至被邊緣化，中醫開示的病假紙往往不能作準。

作為西醫的梁秉中教授，二十多年來是如何在有限的空間中推動香港中西醫協作，並且帶領團隊完成了四十個臨床項目?適逢梁教授今年對實踐經驗作了總結，《京港學術交流》把握時間作了專訪。

 

中醫藥可補充現代醫學

作為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臨床研究中心聯合總監，梁教授謙稱對中醫中藥所懂不多，卻從個人接觸、體會以至研究中注意到傳統中醫中藥的智慧，特別是古方療效值得重視。

故事得從八十年前說起。1945 年日寇投降，香港結束苦難日子，梁秉中隨家人從澳門返回香港。年紀漸長，為從事匹頭生意的父親看舖，幫手拿着中藥方執藥，耳濡目染下，對古方和藥效留下印象。他憶述四、五十年代肺結核病流行，其父親、姐姐和哥哥先後感染，持續咳血，嚴重時「整個肺都爛了」，服用中草藥後有好轉，停止了咳血;到他初中時，三人向印度醫生求診，打了肺結核針，先後痊癒。在父親鼓勵下，中學畢業的梁秉中選擇大學讀醫，踏上行醫濟世之路，也是家族中第一個西醫。

從骨科到燒傷以至矯形，梁教授接觸和診治的病症越趨廣泛，多年行醫的經歷令他認識到「一個醫生不論多本事，用藥多先進，都會遇到一定的難處。最先進的西醫西藥也有搞不定疾病之時。」以他最有心得的骨科為例，對勞動階層而言，最常見是腰痛，其次是頸痛，經中醫診治百分之九十不用開刀。

他也試着引入針灸，1971 年起先後發表多篇論文，討論針灸治腰痛、頸痛和手痛。七十年代初以執業西醫身份入職中文大學前，他研究過手部工傷及其康復情況，探討中醫療救的效用。1981 年，他成為中大醫學院開荒牛之一，2000 年代參與籌組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2007 年起擔任中大「藥用植物應用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

 

抗毒補肺湯助醫護抗沙士

2003 年沙士（非典）肆虐，板藍根等中藥被搶購一空。梁秉中教授迅速組織力量，研製「抗毒補肺湯」玉屏風散和桑菊飲，提供 7000 名醫護人員飲用，每人服用兩星期。結果服用過的無一中招，而未服用者的染病率為 0.7%，反映有助提高免疫力。

新冠疫情的三年間，香港先後遭受五波衝擊，國家衞生部派遣援港抗疫中醫組，與本地中醫界合作。香港的中醫中藥，由此終於可在本地醫院和醫謢場所參與抗疫防疫。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也努力研發了藥飲以助抗疫，惜直至第四、五波才急送老人院舍和醫護友好，雖然應用面不廣，但 30 多名飲用者無一感染，驗血所見效果亦佳。

令梁秉中教授遺憾的是，中醫中藥在疫情中的貢獻雖獲市民普遍肯定，但仍未改變相當一部分西醫對中醫「另眼相看」的習慣。「一個成熟的西醫，應該對西醫以外的醫療醫藥抱持理解、包容的態度。」多年前，梁教授接受傳媒採訪時有此感慨。不過，明明是接受現代醫學培訓的新一代中醫，卻仍不可用西藥，此規定在三十年來不動如山。他感受到中醫界對此的苦悶。

 

選藥四味細研成份驗證療效

作為西醫，梁教授卻脫口道出「君臣佐使」中醫用藥要訣，前兩者分別在養命和養性，後二者則在治病。總之重在平衡及調和，藉藥引發揮作用。在推動中西醫協作的用藥研究上，他和研究醫療團隊緊守幾大原則，一是從古方中選出兩至四種簡單草藥，納入測試西藥的嚴格規則，並進行臨床研究。其次，選用中藥古方單一不變，嚴格遵守施藥規範（包括時間和過程等），盡用先進的診斷和病情分析，務求符合循證醫學。臨床之外，還要記錄藥物主要化學成份，以證實其安全無毒，便利跟進追蹤。所選藥物還要經過基本的藥理檢查，理解其生物化學作用方向和通路。「簡單說，研究過程依隨現代藥物研發的常規。」

確定了選取藥理、分析成份和增加臨床研究等重大原則和路徑後，研究方案還要通過醫學研究倫理委員會審批。在此，起主導作用仍是西醫西藥界，不過有需要時，也會邀請中醫學界作諮詢。

 

誠懇與內外婦幼老各科合作

二十多年來，梁教授及團隊完成了四十多個領域的研究，合作西醫近 30 位，發表超過 1200 篇經評審的期刊文章及著作。「參與協作的西醫工作忙碌，診症之餘也要趕寫研究論文，雙方的合作多限於一次，為期兩年左右。」臨床研究遍及了內科、外科、婦科、兒科、骨科以至老人科。

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的實驗儀器

從沙田威爾斯醫院、港島瑪麗醫院到新界大埔醫院，梁教授走遍了可以接觸的醫科領域嘗試中西醫協作，既要找臨床夥伴又要找適當病人。「兒科主要是濕疹，骨科往往是腰痛，老人科則有腦退化和乾眼症，婦科則有更年期症狀。還有心肝脾肺腎，以至癌症等。」最新合作夥伴是東華東院。

除了奉行上述四大原則，梁教授自身也充分尊重西醫主導，以尋求協作機會和得到病人的同意。有癌症案例中，主診醫生做完了所有治療手段，病人已到末期，又願意一試，方得展開中醫診治。部分癌症轉移後一般更凶悍，但有前列腺癌病人的癌細胞轉移後，卻活了十多年。自嘲「倚老賣老」的他，快將九十歲了，多年來為促進中西醫協作，憑着面皮厚的特點，向不同專科叩門、問詢以至請纓。吃閉門羹、冷水劈頭淋是常有的事，他搖搖頭嘆息：「真的很困難... 像豬八戒照鏡，內外不是人。」

 

確證丹參通血管抗炎消腫

然而，這位踽踽獨行的骨醫，依然堅定地朝着遙遠的目標邁步。多年來，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中大中醫學院及其轄下的中西醫結合醫學研究所、李達三葉耀珍中醫藥研究發展中心緊密合作，結成夥伴。最令梁教授欣慰是，在心血管的疏通、抗炎消腫方面證實了丹參的藥效並找到了「對藥」：兩種藥材合而為方。這成了中醫中藥研究所的王牌。

梁教授說，中藥治療心臟病的選擇很多。從方劑到中成藥，最常用的必與丹參有關。丹參最顯著的藥理和分子通路分析，都支持其消炎的作用。「我們選擇丹參為君藥，若能配以另一夥伴，以放鬆血管壁為功，估計將可以產生雙重效果：抗炎防止污物積沉，管壁免收縮抽緊的不良傾向，有望保障血流暢通。」換言之，丹參可以令心血管變薄，減少阻塞。

梁教授團隊選擇葛根配丹參，其抗炎鬆肌的藥效，先後在研究所實驗室細胞和動物實驗得到證實。「二十年前，心臟科專家用丹參葛根對方，給 100 位心肌病患病人實行雙盲對照，做為期二十四周的臨床實驗，以頸部大動脈內壁及放鬆度為標記。再加其他有關心血管生物狀況的追查，結果令心臟病專家大為興奮。」文章發表後繼續鼓勵進行另類病人的測試。後來為糖尿病兼血壓偏高者進行雙盲測試，結果非常正面。

五年之後，丹參葛根用於更年期女士，在保護心血管健康方面也有良好結果。丹葛對藥用於防治下肢動脈閉塞，亦有驚喜結果。他在經驗總結報告中寫道：「臨床統計學專家建議我們把四個不同時間，不同背景，但指標一致的四個臨床結果綜合起來作出分析，可以加深丹葛對方的可信性。結果 453 位病者的服用結果，說明頸部動脈的暢通情況，用藥後都產生可靠的改善。所需服用時間不超過九個月，對比已刊登的一些相似防禦措施，如嚴謹的飲食管控西藥防治，都顯得比較理想。」

梁教授團隊研發的丹參複方

他透露，2025 年丹葛對藥正式納入大腦小血管病的治療測試，患者都有核磁共振的實證，再加認知的常規分析，以探討服用九個月丹葛對藥對腦退化的作用。該臨床在進行中，估計年內完成。

一般而言，處理主要病症，西醫西藥的上佳療效是 80%，中醫中藥如能及時接力和發力，是有用武之地的。直至目前，這些嘗試和探索都要步步為營，充分符合現代醫學而進行，並由醫學研究倫理委員會審批和監察。

 

肯了解中醫中藥的西醫仍不多

不過，本港中西醫之間似乎仍習慣於在各自的天地活動。梁教授注意到，二十多年前香港推行中醫註冊制度時，只認識五名公務員醫生具中醫師資格，都屬於表列中醫。四人已先後退休，只得一位本身是西醫的仍會開中藥。近年願意去學中醫中藥的西醫，則是零。

香港中西醫協作進展緩慢。香港回歸時提倡中醫藥，與內地看齊，但出現兩極趨勢，一則太守舊，一則亂用時代科學去解釋傳統醫學。另一個現實問題是，西醫分科越來越細，只以骨科為例就分為七科，包括創傷、骨病、腫瘤、小兒、關節等，眼科也分為七科，即眼臉、眼中、眼球等。據說如此分科是效法美國，但在香港似乎不適合。作為骨醫的梁教授憶述，「以前是一個醫生看七科，相當捱得。如今要七個醫生看七科，各看各的。」

分科細，自然形成對醫生需求的增加。本港現時兩所醫學院，每年培訓 600 名醫生，據說供不應求。問及當局正在籌劃的第三所醫學院，梁教授表示本港其實有好幾個醫學院，至於對推動中西醫協作的作用，看來仍是需要繼續努力。

問及中西醫協作、以至「結合」的未來，梁秉中教授認為說易行難。不是簡單講的一個西醫加一個中醫，首先是雙方關係要和洽，其次以病人最大利益為考慮而樂意商量、溝通。目前，有關運作仍要受西醫西藥的條例督導，但許多西醫對中醫中藥不感興趣或者所知不多。近年政府財赤，是否願意大手筆投放在中西醫協作的資源，看來是個問號。

 

中西醫協作成果轉化為產品

適逢政府斥巨資推行 InnoHK 鼓勵院校成立研發實驗室，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遂成立初創公司，三年來研發不少「新質藥品」，包括控制老人機能衰退的黃杏顆粒膠囊、針對老人心血管的丹參複方膠囊，以及妙保力沖劑、當歸古方沖劑、補肝優選、用於控制兒童濕疹的膠囊等。這二十多年的實踐中，其他轉化成果還包括：舒尿靈、睡眠促進配方、乾眼噴霧、壯骨膠囊、骨質保奶粉、促進皮膚潰瘍癒合複方、抗感染抗過敏的除臭尿布、控制骨轉移腫瘤沖劑等。

中醫中藥研究所臨床研究中心科學主任兼經理屈子鈴博士表示，研究所積極參與中大與四十多所大學合組「一帶一路中醫藥聯合實驗室」，開展傳統醫學交流，先後與「一帶一路」多個國家的院校以至政府開展合作。目前，研究所的成果有望獲馬來西亞引入該國私家醫院，而巴基斯坦獸醫則借助了研究所的中藥配方來醫好該國的奶牛慢性發炎。研究所亦與老撾衞生部簽訂了合作備忘錄。

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一些推出了市場的臨床研究成品

（左起）屈子鈴博士、梁秉中教授、京港中心經理（人文社科）呂少群先生（本中心攝）

 

（除另有註明，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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