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抗戰史實,推動香港歷史教育 | 英軍十八天抵抗和港九大隊的抗戰性質不同
  • 2026-02-12 16:41

香港地方志中心副總編輯、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劉蜀永教授撰文

 

二戰期間的英國政府是否有意保衛香港,英軍十八天的抵抗和東江縱隊港九大隊三年零八個月的抗戰性質是否相同,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這關係到我們如何推進香港的抗戰歷史教育。

英國對防衛香港的態度變化

1898 年英國「租借新界」後,即計劃如何防衛新界,以保障九龍和香港島。兩次世界大戰之間(1919-1939),英國亦曾把日本當做假想敵。1927、1930、1934 年,參謀長委員會先後提交報告,指出香港作為對日戰爭前哨基地的重要性,並提出守軍必須獨自戰鬥 45 至 55 日,以支持至英國艦隊支援。於是英國在 1934 年底開始興建醉酒灣防線,並計劃在《華盛頓海軍條約》失效後於其他地方新造炮台。醉酒灣防線連綿 18 公里,以其位於九龍醉酒灣的起點而得名。防線由多個機槍堡組成,是九龍市區對北方的唯一防線,英軍曾對這條防線寄予厚望。

醉酒灣防線(來源:港英《1936 年香港防衛計劃》)

醉酒灣防線機槍堡之一,香港東洋山,客家村茂草岩以東
(圖片來源:香港大學房地產及建設學系  ∕  位置描述:客家大學堂)

但是,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以後,英國政府的態度卻發生變化。1940 年 6 月,日軍已控制華南,香港海灣落入日軍炮火威脅範圍。英國參謀長委員會悲觀地認為「香港並非英國的切身利益所在,當地駐軍無法長期扺擋日軍的攻勢… 要求增兵香港的強大壓力無可避免,但應堅決反對這種要求。從軍事角度看,捨棄對香港承擔的糟糕義務,英國在遠東的處境會更好。」

同年 12 月,即日本侵略香港之前一年,英國空軍中將樸芳(Robert Brooke-Popham)出任英國遠東三軍司令,表示若倫敦增兵香港,可顯示出英國的決心,阻嚇日本並鼓勵中國抗戰。不過當他真的向倫敦請求增兵時,邱吉爾卻說他的想法大錯特錯,重申英國必須避免將有限的資源浪費在守不住的地方。

1941 年 5 月,即日本侵略香港之前半年,蔣介石曾提出派兵協防香港及緬甸。英國陸軍總參謀長迪約翰(John Dill)認為英國的既定政策是防止與日作戰,「任何對中國的支援,必須有利我方之防衛形勢… 與中國方面的協商,必須以我方的遠東戰爭計劃為依歸。」

然而,不論英國政府還是英軍將領,他們一致同意的一點是,日軍進攻香港時不能立即放棄。1938 年 4 月,英國海軍上將查菲德(Chatfield)曾勸籲要防守香港,認為只要香港存在,定能迫使日本人分兵,這可延緩他們向新加坡進軍。

前述的英國參謀長委員會於 1940 年表示,香港駐軍無法長期扺擋日軍的攻勢,但委員會又說,沒有打算建議解除香港的防務,如果主動這樣做,將對英國的聲譽造成無比損害。

換言之,英國是為了大英帝國的面子,以及減輕駐新加坡英軍的壓力,才會有十八天的香港戰爭。

港九大隊保家衛國

七七事變的第二天,中國共產黨就向全國通電,指出只有實行全民族抗戰,才是中國的出路,號召全國人民、軍隊和政府團結起來,築成民族統一戰綫。中共領導的抗日游擊隊港九大隊,是香港淪陷期間唯一一支成建制、自始至終堅持抵抗的武裝力量。港九大隊前身的幾支武工隊,就曾參與抗日文化人秘密大營救。

港九大隊的作戰目的十分明確,就是保衞家園,保衛中國,保衛中華民族。在香港抗戰時期,港九大隊斃傷日軍 100 餘,漢奸、偽警及間諜等 70 餘,俘虜日偽軍 600 餘,擊沉日軍船隻四艘,炸毀日軍飛機一架,參與營救英軍戰俘及美軍飛行員,並多次協助盟軍獲取日軍情報。大隊有 115 名烈士犧牲。1945 年 9 月港九大隊在《撤退港九新界宣言》中寫道:「回溯我隊在港九淪陷後成立,我們的目的就是打倒日本侵略者。三年又八個月,我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冒出生入死之險,不惜重大犧牲,救護盟邦人士,肅清土匪活動,破壞敵偽統治,保衛人民利益,確實盡了我們應有的努力,並做出了許多成績。」

港九獨立大隊行軍(來源:香港政府檔案處,由隊員羅歐鋒先生提供)

描繪港九獨立大隊抗日行動的畫作(來源:香港政府檔案處,陳挺通作畫,由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老游擊戰士聯誼會提供)

 

兩種不同性質的抵抗

由此可見,當時香港存在兩種不同性質的抵抗。中英雙方同屬反法西斯盟軍,中國的抵抗和英國的抵抗,都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組成部分,但具體到香港作戰方案而言,英軍是為了保衛大英帝國在遠東的殖民利益,英日兩國在香港的矛盾,本質是帝國主義國家在遠東爭奪勢力範圍的矛盾。戰後英軍重返香港,和中國爭奪受降權,拒絕將香港交還中國,就很說明問題。

因此,一些人把英軍十八天的戰役稱之為「香港保衛戰」就十分牽强,因為英國政府知道香港根本守不住,也不打算長期守下去。中共領導的港九大隊的抗戰才是衛國保家。

而從紀念中國抗戰的角度上,有人主張把一位戰死的加拿大旅長當作中國人的抗日英雄來紀念,修紀念碑、紀念室等,我認為不妥,因為他的作戰目的不同,並非為中國、為中國人民而戰的。

推動香港的抗戰教育

所以在香港的抗戰教育中,應重點弘揚港九大隊前仆後繼、視死如歸的抗戰精神,重點保護港九大隊的抗戰遺址,例如秘密大營救中轉站適廬、羅家大屋、隊部舊址赤徑聖家小堂、檳榔灣港九大隊市區中隊隊部舊址、西貢昂窩村、北潭村港九大隊軍需處的岩洞倉庫等。港九大隊的歷史是香港社會寶貴的精神財富。

然而,這段歷史在過去很長時間在香港卻鮮為人知,缺乏系統性整理和研究。1989 年出版的《港九獨立大隊史》有很高的歷史價值和史料價值,但主要依賴口述歷史。

為此,我和劉智鵬教授啟動了《港九大隊志》的編修工作,特別注重挖掘和整理檔案資料,如隊部當年的軍事報告、英軍服務團與港九大隊合作的報告等,以補充和修訂口述歷史的記載。同時,我們還開展了大量田野調查,逐一尋找並記錄港九大隊當年活動的遺址。

2022 年,港九大隊成立八十周年之際,香港第一部軍事志《港九大隊志》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該書是目前有關港九大隊歷史最全面、最詳細的著作。而為慶祝抗戰勝利八十周年,我們又進行了較多修訂,於 2025 年 6 月出版增訂版,短短兩個月就增印了三次。

(左起)劉智鵬、劉蜀永在《港九大隊史》增訂版的讀書會上(來源:劉蜀永)

我們還與愛國友好團體一起,致力將香港抗戰研究成果融入社會,包括興建了兩座抗戰紀念設施,並推動政府設立抗戰文物徑。

第一是建立香港沙頭角抗戰紀念館,其前身是沙頭角羅家大屋。抗戰期間,羅家有 11 位成員投身港九大隊,有的還擔任副大隊長、中隊長或交通站站長等職,貢獻卓著。我們對羅家大屋進行了為期五年的修復與改造,最終建成了香港首座抗戰紀念館,這也是首個系統介紹中國共產黨在香港抗戰中所作貢獻的場館,目前已累計接待 9 萬多市民參觀。

第二是豎立劉春祥抗日英雄群體紀念碑。1943 年 5 月,港九大隊大嶼山中隊長劉春祥率領 6 位班排幹部,乘木船渡海前去屯門開闢新的根據地,途經沙洲、龍鼓洲兩個小島之間的海域,遭日軍兩艘炮艇伏擊,激戰中他們和船家一家五口全部壯烈犧牲。為弘揚他們寧死不屈的愛國精神,我們聯同新界鄉議局等愛國友好團體推動,得到屯門民政事務處支持,在烈士原擬登陸的海岸小山上修建了一座紀念碑,碑文由我與劉智鵬教授撰寫,碑名由劉智鵬教授題寫。這也是香港第三座大型抗日英烈紀念碑。

抗戰文物徑方面,目前嶺南大學香港與華南歷史研究部,接受特區政府委托,已完成沙頭角抗戰文物徑的可行性研究,正在進行西貢抗戰文物徑的可行性研究。沙頭角抗戰文物徑預計在 2026 年初揭幕。

在中央政府的支持、香港社會各界的推動下,本屆香港特區政府在加强歷史教育、弘揚港九大隊抗戰精神方面成績斐然。我希望特區政府把這項工作經常化、深入化。目前尚無一處港九大隊抗戰遺址被列為法定古跡(香港最高的歷史建築評級,受法律保護),亟盼這一缺憾儘快得到彌補。

屯門龍鼓灘的劉春祥抗日英雄群體紀念碑(來源:劉蜀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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