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億年的時空光錐中,各種神秘的天體和結構以及其不可思議的尺度本身,寄存着人類不息的好奇和猜想,從托勒密到愛因斯坦無不受星空的啟發。但回顧天文學歷史,我們同樣景仰着加加林、阿波羅號、旅行者號這樣的航天事業先驅。他們是空間意義上的攀登者和探險家。而隨着中國航天發展,我們在這一項人類事業中的貢獻也日益重要,在一些項目上更是開創了先河,例如嫦娥六號首次從月球背面採集和帶回了月壤樣本。這無疑是不分國界地、鼓舞着每一個真正的天文工作者和愛好者。而香港作為一個方圓僅千餘平方公里的小城市,去年卻成立了 InnoHK 香港太空機械人與能源中心,以航天工程為目標。香港真在其中擔當重要角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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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揚教授
該中心主任、香港科技大學機械及航空航天工程學系高揚教授接受《京港學術交流》訪問時先說結論:香港在航天 — 包括工程部分及天文學部分 — 都已經有一定的位置,是受到國內外認可的。
一、 指揮百公斤機器人.遠征月球洪荒地
目前,高揚教授領導着香港太空機械人與能源中心,進行嫦娥八號登月任務中的「香港操作機械人」項目研發,其全稱是月面多功能操作機械人暨移動充電站,將隨嫦娥八號於 2029 年前後發射並着陸在月球南極。
資料顯示,人類第一個在月球南極圈附近着陸的航天器是印度於 2023 年發射的月船三號(Chandrayaan-3),其着陸點為南緯 69 度的永久陰影區的邊緣。至於嫦娥八號的着陸點擬為南緯 85 度的阿蒙森環形山、卡比厄斯環形山附近、甚至是南緯 89 度的沙克爾頓環形山,機械人還會駛進永久陰影區之中,所以高揚教授說:「我們實際上要去的是一個幾乎沒有人真正到過的地方。」
月球上的永久陰影區並非像地球極地那樣橫跨一整季的「長夜」,而是月球南極附近一些深邃的隕石坑或山谷中,全年無法被太陽光照到的區域。由於月球繞地軌道平面相對於黃道僅傾斜約 5.1°,自轉軸又只傾斜約 1.5°,因此太陽在極區的入射角極低,使得部分坑壁足以長期遮蔽陽光,形成永不見天日的陰影區,其表面溫度可低至攝氏零下 230 多度,被認為可能蘊藏古老的水冰與其他揮發性物質。人類亦已在水星和穀神星上推算出同樣的永久陰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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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南極永久陰影區(黑色)(圖片來源:Bickel, V.T., Moseley, B., Lopez-Francos, I. et al. Peering into lunar permanently shadowed regions with deep learning. Nat Commun 12, 5607 (2021))
在這片亘古洪荒之地,機械人系統計劃工作兩年之久。作為首個配備「雙手」的深空機械人,月球的低溫和晝夜溫差自是一大挑戰,其次則是月塵。月塵的顆粒很細,而且因靜電效應而會牢牢吸附在設備表面,對機械部件、機械臂的運動都可能產生影響。這些嚴苛條件,要求各個系統具有極高的魯棒性。再者由於太陽入射角低,機器視覺系統會遭到各種干擾,例如影子會顯得特別強烈,影響系統判斷,而月球表面整體都很灰,缺乏豐富的視覺特徵,從機器視覺的角度看就像在沙漠中,容易失去方向感,所以要引入更多智能技術,讓它在這種環境中有更好的判斷能力。

高揚教授帶領設計的嫦娥八號香港操作機械人模型
香港操作機械人重量約 100 公斤,「早期阿波羅時代及美蘇太空競賽時,由於小型化技術還沒有現在這麼成熟,很多機器人反而做得比較大、比較重」,反過來說,現在的 100 公斤級設施要肩負當年那些大塊頭的工作,「所有空間飛行器共同面對的問題是,質量受限、能源受限、尺寸受限,包括太陽帆板、電池、載具等一系列配置,每一分資源都要精打細算,」極其考驗團隊的工程能力。
香港參與國家航天工程的歷史不短,但卻是第一次主導這麼大型和重要的工程,成為總體責任單位。這就是為什麼高揚教授說香港受到國內外認可,「傳統航天的操作邏輯是,一個團隊要積累十幾二十年,才會被大型航天機構認可成為供應商」。嫦娥八號的香港操作機械人已進入了出樣階段,處於前期設計階段和最後真正製作成飛行器之間。香港往往給予人一種長於設計,短於工程製作的印象,但這次香港不只參與概念設計,而是真正的進行系統整合,按照航天標準進行各式各樣驗證和測試,工程量非常大。
高揚教授介紹,目前「時時刻刻在工作」的全職團隊成員有 70 人左右,到最後,整個項目應該會到擴張至大約 150 人。其中有香港不同院校和機構之間的合作,也包括香港和內地合作單位、工業界、大學院所的互相理解和學習,各自發揮優勢。她作為中心主任,被冠以「總指揮」之名,職責並不只是技術把關,還包括很多管理工作,包括人力、物力、資源的調配,「就像一個大兵團作戰,需要大量協調和溝通,不同知識體系之間碰撞。有些人掌握的是比較前沿、超前的知識,但同時你也需要工程經驗,兩者之間要拿捏好平衡。」
二、國家重視商業航天.香港不應坐失良機
站在這個位置,高揚教授從一個更長遠的視野來看香港的航天事業發展。香港操作機械人項目固然「非常能夠幫助培養香港團隊」,但若完成一個任務就結束,亦只是一錘子買賣。「我自己接觸過的一個去火星的任務,是 2005 年前後開始參與的,到現在都還沒真正發生,也就是說一個任務從開始到真正發射可能就是二十多年,這在航天界很常見。人在這麼長的周期裡怎麼留得住、怎麼培養和延續?我更希望看到航天商業化、產業化,這類任務的節奏會更快,人才也更容易培養和留住,不用每件事情都等十年、二十年。」
高揚教授認為,香港不需要重複內地已經很成熟或者本地條件不適合的部分。作為一個國際大都市,香港更應該面向國際,吸引商業航天公司落地,形成行業生態,也可以幫助把一些最新技術延伸到更廣的應用場景,「例如空間算力、空間數據中心,現在已受到關注了。這就一定需要維護、回收、運輸,未來有可能出現一些專門做太空維修、太空垃圾回收、太空運輸的商業公司」,國家也越來越重視商業航天,香港可不能浪費這個機會。
對外合作方面,香港可以和大灣區城市進行資源調整,畢竟航天工程常常需要大實驗室、大場地。在國際上可以爭取一些與航天相關的國際機構落地,包括區域性平台、代理性機構,讓香港在某些主題上扮演區域平台的角色,「例如香港在太空智能方面是可以擔當的,可協助相關國際機構在這個區域開展工作,主持會議、訓練人才、做國際聯繫等。」
說起人工智能,高揚教授用一種基地建設類遊戲的工程感畫面,替換了一般宣傳中的科幻大片感:「數據分析、視覺導航、環境建模、任務決策等,這些都要對空間圖像做實時分析和處理,比方說,我要去搬運一個東西,我怎麼調度車輛、規劃怎麼走、機械臂怎麼動、能源夠不夠、整車狀態如何,這些都要一起考慮。而且未來會是多個機器人聯合工作,有些負責搬運,有些負責建造等等,在那種環境下,一定需要人工智能。國家希望在 2035 年左右建立月球科研站的基礎型架構,到時候,航天員一定是必需有機器輔助的。」
近日,香港太空機械人與能源中心主辦的「智領太空逐夢未來」活動正是以「太空智能」為主題,除了展示香港操作機械人項目的主要成果外,還邀請了多位專家就航天工程中的人工智能發展參與深度討論。緊接着,國際天文學聯合會亦於 5 月首度在香港舉行亞太區天文學大會,反映着香港確實有潛力成為國際天文和航天事業版圖中的重要一員、亞太區的空間科學樞紐。
作為聯合國 Space for Women 導師之一,以及新近當選的 IEEE 國際機器人與自動化協會(IEEE RAS)傑出講座學者,高揚教授有一個獨特的觀察角度,提示航天工程學要突破框框,觸及更多的可能性:「以前在英國時,我組織過一個女校學生的機器人比賽,是英國皇家工程學院資助的,英國女生讀工程的真的很少,所以我們特別做這樣的活動… 那些女生設計月球機器人時,會把工程設計做出自己的風格來,比如把一些部件設計成粉色。這其實讓你看到一件事:除了技術上的要求外,工程本身沒有必要被某種固定的印象綁死,這種思維多元性其實很好。」事實上,她很有興趣繼續鼓勵更多香港女生從事航天科研,特別是修讀工程學,希望做一些相關的科普工作。
(除另有註明,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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