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香港科普教育的點火者：率先把科普教育從大學的象牙塔帶進社區，親自主講數以百計公開講座為大眾釋疑解惑；打假偽科學，首度以核磁共振拆穿「氣功師」的騙局，用科學破除迷信，造成轟動社會的效應；也是暢銷報章爭相羅致的科研特約寫手。他就是香港科普的標誌人物曹宏威教授。

「我手上的科普圖書數量在全國應是數一數二的。我組織的科學團體和舉辦的比賽少說也有十來個。」

「科普，首先要有趣，有理、有利次之。」而他本身就是一位風趣、好動、好問、好玩、好挑戰難度的科學家。他的博士論文研究 Negative Chemotaxi（生物負化學趨向性），探討大腸桿菌厭惡些什麼，博士後首先研究了黏菌如何怕熱忌冷，有點後來「搞笑諾貝爾獎」那種感覺。他小時候有一門毛筆習字功課，於是他淘來一支有 14K 黃金筆斗的古式毛筆，用硝酸和硫酸將黃金筆斗略加溶解，手工製作出一支金粉筆，酷極了！

自稱雜家，行年八十五，曹教授穿起西裝身子依舊挺拔，發言中氣十足，條理分明。往日的烏髮已成銀絲，但九分一髮型五十年不變，蓬鬆而茂盛，依然是難忘的招牌。他四十多年身體力行推動科普的故事，也早成了許多香港人的集體記憶「曹宏威博士」。

打假科學聲威最響

曹教授於 1980 年參與主持電視節目「全港學藝常識比賽」，負責應對所有的科學問答，成為了他科普旅程的開端，之後也主持了一些科普講座。到了 1987 年，作為京港學術交流中心董事的他，因應一些市民對大亞灣核電站計劃的憂慮，組織了一批學者在尖沙咀舉行「核電展覽」，一共吸引十八萬人次入場，四十場講座邀請了多位香港和內地專家出席，大大紓緩了市民情緒，也啟發成立大亞灣核電諮詢委員會。他和港方委員的持續監察，令核電站建成三十多年來持續保持安全運作的優良記錄。（有關這次「核電展覽」及本中心的後續工作，可參考：https://www.bhkaec.org.hk/a-list/35443-cht）

（來源：《京港學術交流》，1993/6）

第二次成為焦點人物，是破解「特異功能、藥丸破瓶」，無論是被捧上天的嚴新還是張寶勝，都先後在曹教授的檢測下破綻全露。嚴新號稱發功能改變分子結構，而曹教授動用了港中大化學系的核磁共振儀，證明粒子穩如泰山。

第三次是震驚全球的「解剖外星人」。他接受了美國「民間交流」項目邀請作為香港唯一代表，赴英國和愛爾蘭考察 UFO 存在與否，並獲告知「解剖外星人」紀錄片有待發行。及後亞洲電視在 1995 年取得香港播放權，六位上鏡評述員當然離不開曹教授。香港市民已經有一個共識：這種場合一定有他在，他在肯定要科學監察到底。

亞洲電視「解剖外星人」節目宣傳（圖片來源：電視截圖，經修復）

出席無線電視「不可思議的地球」節目（中間者）（圖片來源：電視截圖，經修復）

三十多年後回望，曹教授直指「所謂特異功能，其實是特異表演功能… 嚴新根本是目中無人，誇下海口，不知收斂。」當年有香港資深報人患癌，氣功師聲稱可以遠在深圳定時發功醫治，不受高樓大廈影響。曹教授應電視台邀請，帶領香港科技協進會科學異象研究組進行隔牆試功。自稱氣功師的李建軍分別以左右手任意發功，弟子在牆的另一面「報告」發功的左右方向，結果被揭盡然是隨意猜度。先後在多個電視節目測試落敗的氣功師們，揚言不歡迎曹宏威在場。

科普專欄六珠連發

科普聲動，人更忙碌。高峰期，曹教授曾經一日三上電視，同一時間寫六個專欄。1995 年初有新辦報章為打響名堂，重金禮聘他撰科學專欄，每個字二元二角，每篇四百字。結果寫了四個月，該報賺足了讀者便把他辭掉，「接替我寫的，每個字只付三角」，從側面反映當年他在科普界的江湖地位。

更早時間前，曹教授第一個專欄是《大公報》的〈人生力學〉，原來在他心中，鹽是鈉原子和氯原子的結合，這是化學層面上的作用，而生物學的主角則是各種大分子，彼此產生新形式的相互作用，比如親水力和疏水力等；那麼，以人為單位的組織又該當有甚麼互動力？〈人生力學〉就是談這方面問題，涉及個體、環境、管治、政經、社群、國力等等巨大構造，大有今天的湧現理論的既視感。這也是他最引以為豪的自創「科意散文」文體，「即使談歪了，大扺仍跳不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框架吧。」

據不完整統計，他已出版二十多本科學雜文文集，編著的著作包括《科意新事》、《人生力學》、《離未罔兩》、《畢綻 Budding》、《科學常識問答》。順帶一提，曹教授是香港作家聯會會員，曾擔任理事。

曹教授的部分著作

上文提及的香港科技協進會科學異象研究組，也是曹教授成立的。他與大學師生組成「科學尋真隊」，又先後成立了香港科普協會、香港學者協會、香港科學會等，「香港學者協會最初的會址就是我家」。除了在港中大的教研工作，他還是基本法諮詢委員、科普協會會長、學者協會理事、京港學術交流中心董事、香港新一代文化協會副主席。

擺 IQ 擂台，辦鐵人盃

曹教授並不滿足於手寫和口說。1990 年他通過新一代文化協會創辦了「IQ 擂台」比賽，以腦筋急轉彎的方式考驗中學生的急智。擂台辦了八屆，並獲優質教育基金資助結集成書，分送全港中學。此外他又受港中大之托，負責組稿和編輯十多期季刊《攀登》（Reach）學報，廣發中學，其後發展為年度的「科學鐵人盃」比賽，讓中學生進入大學實驗室使用儀器、收集數據進行分析，開拓了科研視野，也為科普增添輕鬆與趣味。

香港回歸後，曹教授應邀到天津觀摩第八屆全國青少年科學發明暨論文比賽，翌年被委以重任籌辦第九屆全國賽事，各種任務細節一肩挑。其後，新一代文化協會與京港學術交流中心等合作出版優勝作品集。曹教授記得，時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夫人董趙洪娉女士擔任贊助人。如今，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已歷三十七屆。

嘆唯有打假才有人氣

曹宏威教授經常接受媒體訪問。但他認為，讓一個有科學專才的人（例如他自己）去採訪大學教授，其報導內涵將更豐富和充實。他說到做到，先後為報章做了五年的「特邀義務專訪寫手」，但令他苦惱的是，他和記者團隊無論把報導寫得多麼貼切如實（該專欄多番獲得某大學校長引用與稱讚），但在社會的震撼程度上遠遠不及他其後的打假那麼哄動。說到這裡他難掩寡歡與失落，恐怕是對於香港社會的「科普口味」感到長年以來的無力。

他於 2010 年前後再度為《大公報》寫專欄〈毋離科學〉。又組織京港學術交流中心和《大公報》記者合設「真話實事」專版，策劃訪問香港各大院校學者專家。其中包括報道了港中大生物技術專家辛世文和林漢明積極推動的「大豆回家」項目。所謂「大豆回家」，就是要打破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大豆科技的壟斷，使中國可以自給自足。港中大農業生物技術重點實驗室與深圳華大基因研究所合作，破解三十一個野生及培植品種的全基因組密碼，有關結果在《自然－遺傳學》刊出，轟動學界。

為「大豆回家」喝采，用數學來說中國故事

對此喜訊，曹教授及時在專欄中加以討論，慨嘆中國的大豆基因被人侵奪，應該以此為鑑，主張中國知識份子應好好保護國家資源，包括藥材、生物資源、甚至稀土。當時他已屆全國人大港區代表第三屆任期。在其推動下，港區人大的首個「提案」就是關注中國資源管理問題，雖然獲得支持，但當時沒有適合的對口單位處理，結果提案成為了「意見」。

補記一筆。「大豆回家」項目的主力林漢明，近年連同內地科研夥伴合作培育出耐鹽耐旱的隴黃大豆系列，可在貧瘠土地栽種，在西北地區累積推廣應用達 150 萬畝。該品系更於 2023 年到達天宮太空站，成為香港首個在太空進行空間搭載實驗的農業研究項目。

林漢明教授與空間實驗大豆（圖片來源：香港中文大學）

近十年，曹教授自大學退休後轉攻數多酷（Sudoku，數獨）這個老少咸宜的益智遊戲，還創制了「四字碼」解題步法，成立了數多酷研習社和主辦比賽，創下最年輕和最年長獲獎者的世界紀錄。「這是個全年齡譜的遊戲，從三歲半到九十三歲，前者開竅、後者延智。」他還率先使用中文字替代數字，可以是詩詞、格言以至名人名句，為遊戲增添變化和文化色彩。「數多酷注入中文後變成詞句，擺脫數字的虛無，結伴了中華文化的淵博，不是說好了中華文化嗎？」

教學路上的兩桶金

曹教授為港中大首屆崇基化學系畢業生，畢業即受聘做中學化學老師。不喜歡照本宣科的他，索性自編教義，還看準了會考應考指南的市埸，和大學同學自繪插圖，作為同輩在教育界的試用課本，互相傳閱，備受好評。後來幾位作者都矢志放洋，再無營運。「十餘年後，我同屆物理系畢業的同學如法炮製，結果一年間就賺夠錢買下向海大單位。」這人生的第一桶金與曹教授擦肩而過。那段時間他又成立了「博文夜中學」，邀十多位同屆書友為老師，和學生打成一片，每月新生插班人數暴升。如果他們沒有「出洋唸博」，這也未必不是另一桶金。

由 1965 至 1976 的十一年間曹教授留學美國，先後取得威斯康辛大學生物化學博士，成為史丹福大學藥理學博士後研究員。他全程投入了保衛釣魚台（釣魚島）運動，即周總理所稱的「海外五四」。他以威大中國學生會會長身份參與和推動了這場運動。曹教授憶述：「我還不斷聯繫香港老朋友，六個月後，全球保釣發展得如火如荼。留學提供一個難得的機遇讓我參與保釣，使我學曉了怎樣愛好自己的國家。」

「留學提供一個難得的機遇讓我參與保釣」

回首過往，曹宏威教授怎樣評價自己的「人生力學」，是什麼力量聚集起他人生軌道沿途的種種？他毫不躊躇的給出一個不太複雜的答案：「我喜歡科學，科學早就編織在我 DNA 裡。」

除另有註明，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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